3000万卡车司机和他们的江湖_生活小窍门

81人参与 |分类: 经验分享|时间:2019年06月28日 17:46
从脑机接口到自我意识_生活小常识

3000万卡车司机和他们的江湖_生活小窍门

2019年情人节的前一天,我受邀去河北省会石家庄列入了一次卡车司机的年会。拍摄纪录片的缘由,我们熟悉了几个卡车司机。他们的性情和处境各有差别,但跟我聊起本身的事变时,险些又说得如出一辙:辛劳、风险、费心、顾不上家庭;赢利还行,但愈来愈难了;想过转业,然则别的也不会。

在我打仗过的行业里,很少见到一个职业群体像卡车司机如许,对行业和行情有着异常清楚的、一致的认知。更让我不测的是,一群本身买车养车赢利的个体户,居然还构造起来开年会,而且已是第三届了。为了列入此次年会,春节假期一过,我就离开家,乘上一列绿皮火车,在细雨里穿过了长江。

只管如许,照样要开卡车

年会前一天,我们抵达邢台站,同事早约好了一个司机来车站接。司机姓陈,只比我大几岁,为了给堵在路上的我们解闷,他讲起过去堵车的阅历。他2004年最先跟父亲和叔叔一同跑卡车,2008年春节前,正拉了一车货从邢台去广州,结果在湖南堵了四天四夜。他们耐着性质终究等到了广州,才晓得赶上全部南边雪灾,三个人在广州过完了年才返回。我问他怎样改跑滴滴,他说有一次跟朋侪喝完酒,刚上车还没开就被交警抓了,吊销了驾照。他如今已戒酒两年了,这是被大夫吓出来的决计:由于用饭不规律和过量喝酒,他得了慢性胃炎,大夫说假如想活命,一口酒都不能喝了。厥后他又考了C照,跑过出租车和滴滴。和开卡车比拟,这些只能算小儿科,他透露出对如今事变的不满:等到了年限拿到A照,照样要开卡车。

夜晚的省道上,不停有深红色的大卡车跟我们会车,纵然不往外看,也能听到消沉的发起机声响和车架的震惊。经由三个多小时的夜路,我终究确信了之前隐约的以为:这里的卡车数目比我去过的其他处所多多了。

3000万卡车司机和他们的江湖_生活小窍门

约请我们的卡车司机在邢台跟我们集合,第二天早晨一同动身。年会在石家庄新区的一家大旅店举办,走廊上摆了一条长桌,眼前有一百多个人列队,几个穿反光背心的男子对着名单喊名字,我也拿到一张参会证,“本年统计是有三百多位卡友要来”,本次年会的主办方,中国龙卡友同盟的担任人告诉我。

会场的舞台上铺着红地毯,背地是块超宽的LED屏幕。会场里摆着十多排长条桌和椅子,桌上放了花生、橙子和糖果。我设想着一会儿这里要坐下三百多个卡车司机,他们是中国龙同盟会员的百分之一,是全中国三千万卡车司机的十万分之一。

3000万卡车司机和他们的江湖_生活小窍门

这十万分之一会是什么样的人呢?我晓得假如不是事变的缘由,我的一样平常生涯是绝不会跟这个群体有交集的,然则实际上,像我如许在大都市生涯的年轻人,正享受着卡车司机和扩大的公路网带来的生涯轻易。客岁,我们曾做了五个关于卡车司机的小短片,个中有一个我印象很深,司机带着妻子从河北动身,去湖南拉一车橙子去北京,除夕许多处所正下雪,他爬上车挂,用毡布把橙子盖起来,恐怕货被冻坏了。那是一名欢欣的司机,一路上总和妻子开顽笑,没正派地打闹,给妻子做饭,赶上雨天卸货鞋袜全湿,他就套了个塑料袋在脚上。一车橙子就如许被他送进北京,或许进了超市,或许进了电商,终究成为你我塑料袋里的商品。

《货车上的中国》/ 中国人的一天 x 篝火故事

做卡车专题的时刻,同事总忧愁找不到好的采访对象,毕竟我们不太熟悉他们。如今我立时要见到300个卡车司机,内心居然有种“一夜暴富”的以为,不由得照相发给同事。

年会最先了。主持人请“中国龙卡友同盟”的盟主赵严上台谈话。赵严瘦高个,衣着一件格子花呢茄克,留着精力的寸头,脸色庄重。他双手举过甚,往下压了两下,表示台下的掌声和喝彩停下。很有一名盟主应有的风仪。“中国龙已建立三年了,这三年来照样可喜可贺的。协助3000多位兄弟们维权,催讨运费,大型捐钱十几起,这人人都是晓得的是吧?途径救济不计其数。”他先盘点了结果,每说一项台下马上喝彩拍手。一个中国式年会应有的回响反映,这里无奇不有。

关于伶仃在路上的卡车司机来讲,救济、催讨运费很难本身完成。我们曾拍到一对父子档司机找货主追要运费。他们运大蒜到海南,生鲜货色运费比较高,但时候卡得很紧,父子俩必需轮番对班,货主常以时候延宕或许蔬菜破坏为来由不给钱。此次到海南,他就带着儿子一同去要账。父亲张兴虎本不想儿子开卡车,但两年前儿子成了家,紧接又有了孩子,已做了父亲却还没有奇迹,张兴虎只好教他开大车,也算有一技之长。

《货车上的中国》/ 中国人的一天 x 篝火故事

张兴虎跑车的年头里,卡车是个赢利的行业,但等到了他儿子这辈,卡车愈来愈难挣钱了。

年会上,赵严换了比较消沉的声响继承说:“较早的走进运输行业的人都晓得,初期是相对的卖方市场,初期参与者赚个盆满钵满。以后的状态就是行业降温,许多人看到卡车行业最先赢利了,是吧?许多都是贷款一会儿进入这个市场……司机们的生涯还面临着诸多困难……卡车司机特别是远程司机要为了养家糊口起早贪黑地干活,但一旦赶上卡车抛锚,轮胎爆胎,燃油不足,以至涌现变乱等题目,纵使是有履历的司机也没法自在面临。”

制造卡车司机的江湖

开卡车的人离开乡村餬口,在都市之间的途径上运动,又并不真正在都市落脚。这个巨大的群体大部分时候一个人事变,像运动在公路网上的原子,互相但很难谋面。这事变历程和厂里的集中化完满是两个极度,工场把劳动力群集在同一个时候空间里,用轨制和纪律去治理他们,工人群体很轻易发生对团体的归属和对本身身份的认知。卡车司机收入虽然更高,但在稳固的社会构造中,缺少归属感。

从脑机接口到自我意识_生活小常识

这几年,他们已最先寻觅团体和归属。微信群和快手都扮演了把生疏卡车司机联络起来的重要序言。2014年后种种同盟、微信群连续涌现,这个时候点意味着两件事,一是公路货运持续发展,公路里程数不停增添,二是卡车行业合作猛烈,运费低,抵牾题目凸起。卡车司机猛烈的意想到,不抱团取暖和,就生计不下去。

中国龙如许的卡友构造完满是基于传统的人际关系构造起来的。赵严在发言中提到“我们只是一个微信群体,另有许多事变不完善”,在中国龙,有几十个微信群,近3万多司机在群里运动。他们并没有入会的门坎或严厉的治理体系,大部分都是朋侪引见入群,每一个群由群主担任,处理不了的上报到“中心治理群”,盟主再谐和更多人帮助。会员基数大了,上报到治理群的题目就愈来愈多,中心成员相当于24小时待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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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要做的事儿是三类:途径救济和谐和、催讨货款和发起捐钱。起码到本年,他们还不存在盈利模式,为了开年会,拉了三个赞助商:沛县和石家庄的挂车经销商、格尔木服务区一家超市雇主,要晓得格尔木跟石家庄的间隔凌驾2000公里。在卡车圈,不仅仅是司机和经销商,公路沿途的旅店饭店和超市,都是圈里重要的参与者。

会场最先举行文艺表演,一切的节目都是卡车司机本身出的。回响最热闹的是一名卡嫂唱《穆桂英挂帅》——女将出征的好汉故事。江湖、好汉、将帅和义气的故事特别受卡车司机的喜好。这也能够从卡车司机构造的名字上看出来,如今范围较大的几个,是中国龙、东北虎、西北狼、西北雄鹰。在中国最大的卡车司机构造卡友地带里,差别层级的指导离别被称为总舵主、分舵主、堂主,另有智囊。清华大学课题组宣布的《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》里,卡友地带的担任人说:

“叫这个名字是由于他们喜好啊,这些人他终年在外跑,实在当时我们去定构造称号的时刻,也是跟他们聊过一些,他们照样很情愿承认如许的称呼的。有一点点的江湖气,然后也以为具有构造感。”卡友地带的总舵主据说是特种兵身世,中国龙的赵严和西北虎的担任人也都当过兵,充溢武士气质。

年会完毕的时刻,赵严再次上台,再一次用激动慷慨的发言唤起这类团体归属感。“我愿望我们中国龙的兄弟们,我们三千万卡车司机同胞们,走在路上车安家安心安,这须要什么?这须要我们人人配合的凝聚力!人人能不能做到!”

“能!”台下一呼百诺。

3000万卡车司机和他们的江湖_生活小窍门

年会随后转场到一家一般旅店的宴会厅,等我到的时刻已坐满了一大半。一进去,猛烈的烟味险些把我熏得睁不开眼,我们被部署在中国龙的高管桌,和赵严坐在一同。人坐满了,赵严起家接过麦克风说了两句,举起羽觞干了半杯青稞酒。其他人一边拍手一边较好,人群里有人喊“中国龙必胜!”很快其他人也随着喊起来,“中国龙必胜!”

陪伴烟味和酒气,宴会厅里运动着浓郁的男性气质。不时听到一桌人一同碰杯呼叫召唤,另有人笑着抱在一同,人们逐渐离开了本身的坐位,互相劝酒和夸奖。赵严吩咐其他几个治理员:不要喝多,注重排场,这么多人聚在一同,平安然则大题目。最少五分之一的人照样喝多了。我们连续回到旅店,苏醒的人召唤着喝多的,被酒精拉高的声响穿透走廊。

我们原设计是当天返回邢台,基础没有做住在石家庄的盘算。但设计必需顺应变化,下了一天大雪,到晚上还没停,在场除了我满是十几年履历的司机,他们一致地说:这个天不能走了,路上太风险。他们筹措着给我部署房间,但这群人里女性太少了。

卡车司机中,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男性。因而女司机很轻易引发关注。人们生成喜好这类反差的标签,卡车和女孩就是这类反差。在另一个男性气质实足的处所——鄂尔多斯煤矿上,我们拍摄过一个女卡车司机,她仳离以后一个人带着儿子,白昼在煤矿列队拉煤,回到家陪儿子、在本身的直播间唱唱歌,让本身从白昼灰头土脸的事变里打起精力。直播间里的粉丝大多也是卡车司机,他们邃晓四丫头做的是风险事变:假如哪天她没开直播也没发段子,粉丝就最先忧郁会不会失事了?

《货车上的中国》/ 中国人的一天 x 篝火故事

几个男司机盘算了半天,末了让我去6楼最顶头的617房找露露姐。给我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我进去一看,屋里还站着五个男子。我申明状况,个中一个人如释重负地说,露露姐正在茅厕里吐,然则他们几个男的都不轻易去看。我拍门没人应,一翻开就被推上了,呕吐物的滋味飘了出来。不过我照样看到了内里的情形,一个微胖的马尾辫大姐瘫坐在马桶旁边,“我没事!”她喊了一句。

我回身对几个男子说,还醒着呢,在茅厕里吐。他们感谢了我一番,又再三托付我照应露露姐,从房间里鱼贯而出。我敲了频频门,露露姐不理睬我。时候尚早,状况为难,我只好拉同事去大街上漫步,到了快十一点才又回到房间。去不了茅厕,我只好给手机充上电,先躺下了。但我畏惧这位不了解的大姐失事,又不敢睡觉,细致地听,还好洗手间有开水龙头的声响。过了十二点,朦朦胧胧中露露姐出来了,看到我吓了一跳,不邃晓本身房间里怎样有个人。我把前前后后的状况跟她诠释了一遍,她一边笑一边抱歉: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,给你添麻烦了老妹儿。她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,半躺在近邻的床上,点了一根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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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露姐是沈阳人,留着长头发,扎的很高,鹅蛋脸有点肉,一看就是东北女人:大骨架,身体饱满,发言爽利英气。她是少有的女卡车司机,而且是中国龙卡友同盟辽宁群的群主,之前我见到的几个男子都是她群里的卡友。

露露姐最早不开卡车,她运营一家配货站,赚信息费的钱。配货很费心,假如哪单买卖出了题目,她作为中介难免要担责任。搭桥牵线得多了,一个月总要出频频马虎,不是货主不给钱,货重请求超载,再不就是司机出了题目。这还算好处理的,更烦的是运单少了,很多卡车司机配不到货,配货站随着焦急,加上货运APP盛行以后,很多货站发一些子虚信息,市场被混淆了。一气之下她关了货站,本身也最先跑车。

“没办法呀”,露露姐连着抽了几根烟,对我叹了口吻,“跑卡车就是拿命换钱,然则除了这个我别的也不会呀,就勤奋干吧。”

到了凌晨五点多,我被房间里的消息吵醒了,朦朦胧胧看到露露姐洗完头,进进出出洗手间。到了早上七点多,露露姐已换上清洁衣服,扎起了马尾辫,化上了淡妆。我说本日就预备离开石家庄,她留给我电话,吩咐我到沈阳找她,肯定带我吃点儿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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